发布日期:2026-05-25 12:31 点击次数:198

大家好大胆柔体艺术,我是徐浪。
有几个法医朋友跟我说过,尸体上有个东西他们最害怕——纹身。
因为解剖尸体也得照顾死者家属的情绪,必须得缝得好看点:“最怕纹龙的,带鳞片,急死我个强迫症了”。
今晚的故事里办案人员也被纹身难住了,这故事是唐代悬疑故事系列《大唐鼠辈》第一个案子——活死人案的下篇。
在前面两篇里(点这里看前两篇),秉烛郎凌勉和大理寺女评事韦昭搭档,调查发生在长安城的活死人案,万年县衙很快就结案,幕后黑手是大船商胡万春和妻子万氏。
凌勉对这个结果保持怀疑,但却被关进监狱。
在今天的故事里,凌勉继续调查,他找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女尸,而这具尸体上的纹身,凌勉看完就晕过去了。

活死人案(下)
作者:黄石

一间茅草屋中,火炉上正烧着水。水沸之后,那邋遢方士以滚水冲茶,却把第一道茶汤尽数倒在面前几件茶器之上。
第二道茶汤,才缓缓倒入韦昭面前的小杯中。
从头到尾,他既未放姜葱之类辛香调料,茶器也素雅简洁,与他那身腌臜道袍形成极大反差。

“桑苎翁提倡清饮,认为这才是茶之本味,颇合天道。”方士说道。
“他也说水有三沸,水源分上中下三等,器具二十四种,艺有九难。简中带繁,改了旧法,却又未改彻底。”
韦昭淡淡道,“陆羽隐居竟陵,日日感叹胡尘绕西江,腥膻赛虎狼,却不思报国,只困于此等小道。纵然创出什么煎茶法,于天下又有何助益?”
段先生眨了眨眼:“隐居确实对国家无甚助益,不过也未曾添乱,不是么?”
“阁下的意思,是朝廷中有人在添乱?”韦昭皱眉。
“我可没说。”段先生连连摇头。
“你若真有本事,便去衙门里做些实事,在这茅草屋中煮茶感叹,又有什么用?”韦昭道,“那个越狱的混账,果真在这里?”
“我这茶,是今年竟陵新摘,水也是上乘泉水,东市只此一家。错过可惜。”段先生摸了摸鼻子,“你先喝一口,其余等会再说。”
他说着叹了口气:“我已经尽力了,你还是自己来解释吧。”
门被推开,一名男子从外面走入。他掀开遮住面部的兜帽,端起桌上的茶杯,一饮而尽。
“解不了渴,味道也不浓。”
“淡泊才能持久,你懂个屁。”段先生骂道,“下次这种事莫要再找我,平白挨一顿训斥。”
凌勉干咳一声:“韦评事,我确实有苦衷。正好当着段先生的面,我们可以把话说开。”
段先生刚要起身离开,却被凌勉一把拽住。
“牢房锁具完好无损,你是如何逃走的?”韦昭看向凌勉。
凌勉翻腕,一只小船出现在掌心。他推开船舱,里面藏着小刀、小凿,甚至还有几根钢针。
“有这些,大内密库也未必能难住我。”
韦昭冷笑一声,将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我为你奔走,替你减少刑罚。你却直接越狱,让这张文书成了废纸。胡万春之事,我瞻前顾后,并非畏惧他的背景,而是他的船队与漕运密切相关。政事堂诸般决策,都要看漕运结果。就这破庙,也是我几经打听才找到,如今我既未负朝廷,也未负于你,已经仁至义尽,你且好自为之。”
凌勉给她重新斟了一杯茶:“胡万春的案子还没完,我怎么能甘心等待,更不能坐以待毙?”
韦昭看向段先生:“这位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段先生什么来历,我也不清楚。”凌勉道,“不过制住王十五、地窟疯犬和万氏的手印,皆是段先生所传。”
韦昭点了点头,说:“段先生,请随我回大理寺。关于活死人和这手印道法,我想请教一二。”
段先生狠狠瞪了凌勉一眼,摆手道:“免了。山野之人,不习惯去那种地方。”
“那段先生可否为我解惑?”韦昭道,“那活死人究竟是什么?”
“活死人我不清楚。”段先生捋须眯眼,“若说手印,这事可就长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得从三皇五帝说起。”
见韦昭一愣,段先生叹了口气:“我并非故意拖延。只是这事若不从头说起,你们也听不明白。”
他抬头望向屋顶说:“自黄帝师从广成子、飞升昆仑开始,世人便向往成仙得道,于是世间有了方仙之术。可长生虚无缥缈,从未听说有人真正找到昆仑或蓬莱。直到周幽王,据说他曾从王母处得长生之秘,只是未能传下。后来嬴政遣徐福求长生,汉武帝亦曾受西王母召见……”
凌勉与韦昭对视一眼,没有出声。
“这一千多年来,有张道陵、阴长生、左慈、葛洪、郭璞、寇谦之……本朝也有袁天罡、李淳风。世人皆称他们已得道成仙。可在我看来,他们不过是摸到了门槛,距离真正成仙,还差得远。”
凌勉忍不住道:“这些可都是大仙人,也只是摸到门槛?那这门槛未免太高。”
段先生摇了摇头:“说高也不高,这门槛不但你我熟悉,便是世间之人,也早已见怪不怪。”
韦昭脸色一沉,说:“段先生,若非我关心此案,也不会听你说到现在。成仙问道本就虚无缥缈,你却说人人都能见到仙法,这岂非江湖骗子之言?”
段先生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江湖骗子全是胡说?他们正是七分真、三分假,才能骗人,至少这一句——是真的。”
韦昭皱眉:“先生说这门槛人人可见。如何见?这门槛又是什么?”
段先生抬手指向上方。
“房梁?”凌勉一愣。
“再上。”
“天?”
“是雷。”
段先生沉声说道:“天雷。古往今来,雷一直存在于天地之间。横跨万古,却始终如一。它蕴含天地玄奥至理,也隐藏长生之秘。因此不论方仙术士,还是佛道诸脉,乃至世间大小正邪教派,都在追寻雷霆之秘。雷——即昆仑。”
“所谓方仙术,其实就是借由天雷之力,手印,便是其中一种借力的法子。”
韦昭低声道:“先生说的……当真?”
段先生摇头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向凌勉:“不过手印确有奇效,你小子难道不清楚?”
凌勉喃喃道:“难怪每次都会打雷……”
韦昭思索片刻,又问:“若方术可以克制活死人,段先生对活死人知道多少?”
“我没见过活死人。”段先生道,“不过这小子之前说过,死人背后有刺青,这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西域吐蕃建国之前,还有个象雄国。这个象雄国不知存在了多少年。他们信奉苯教,同样懂得雷霆之力。他们沟通雷霆的方法——就是刺青。只是那图我没见过,不好断言。”
韦昭从怀中取出一张纸:“是这个,我特意描摹过。”
段先生看了一眼:“这是尸陀林主,主管生死轮回,传说尸陀林主配合十二丹玛,能让死人复生。”
“死人复生?”韦昭猛地直起身,“难道就是活死人?”
“或许如此。”段先生道。
凌勉立刻问:“十二丹玛又是什么?”
段先生摇头,说:“应该是某种神灵,但我并不十分清楚,只知道这个过程极为诡异。需以人皮制成唐卡,以活人血肉骨殖制成象征天地人的法器,用来承担咒术反噬。最后,还需要一个‘容器’,让死者魂魄附体。”
“容器?”
“幼童三魂七魄尚未齐全。正是最合适的容器。”
凌勉猛然站起:“这下全说通了。”
“所谓孤儿纲,就是程耀和胡万春在为这仪式准备容器。只是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变故,这二人反而被杀。”
凌勉接着问:“段先生,这仪式除了祭品与容器,还有什么条件?”
段先生沉吟片刻:“真有一条,必须在月圆之夜举行,否则仪式无效。”
凌勉点头:“这就够了,韦评事,月圆之夜已经不远,这活死人的秘密,也许真的要揭开了。”
韦昭叹了口气,说:“可那些幼童,除了尸骨,其余都下落不明。一时之间也难查。”
凌勉沉思片刻:“保胎丸屡次出现,应是一条重要线索。而且我们之前救下的一个幼童。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。”
韦昭说:“我们分头行动,你身上有伤,先回赵郎中处休养,我再去查查那些药丸。”
......
回到赵郎中的小院时,赵郎中尚未回来。
赵郎中手脚不便,早已无法出诊,如今在县衙任医博士,出门可雇牛车,也能照拂不少乡亲。
小院内堆着成捆药物,据说都是夏日避瘴祛疫之药,赵郎中每年都会提前备下。
凌勉伸手拎了拎,那药捆分量不轻,捆扎药材的绳子也异常坚韧。他不禁暗自思量:以赵郎中的身体状况,这些东西又是如何搬动的?
正思索间,院门忽然响动:“凌郎君无恙了?”
赵郎中推门而入,看见凌勉,面露喜色:“太好了,我这就去安排接风。”
凌勉哈哈一笑:“本就没事。既是接风,可有好酒?”
“自然有!”
赵郎中当即从太白楼订来一桌酒席,在院中摆开。此时天色渐晚,月上梢头,虽未满圆,却自有一番清致。
席间菜式颇具风味。

一盘太白鱼头,以鱼头与豆腐同炖,汤色乳白,香气四溢。据说李太白因其鲜美异常而格外喜爱,此菜也因此得名。
又有清炒栀子花,既留花香,又极为脆嫩,入口清芬,颇见雅致。野笋炒肉亦是时令佳肴,选终南山走兽脍之,笋脆肉嫩,山珍与笋香相得益彰,看上一眼便令人食指大动。
盘中还码着十几只铜钱包,分作豆沙、羊肉两种馅料,热气腾腾,香味四散。
“枸酱、桑落两种酒,各一斗。”
赵郎中为凌勉斟酒:“太白斗酒诗百篇里的酒,说的便是枸酱。至于这桑落嘛——”
凌勉笑着接道:“坐开桑落酒,来把菊花枝。”
赵郎中抚掌大笑,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身体残缺,从前胸中纵有抱负,也难施展。若非凌郎君与韦评事举荐,我又怎会有今日这番机会。”
凌勉举杯道:“赵兄本是璞玉,自有发光之日。岂不闻——人生达命岂暇愁,且饮美酒登高楼。如今虽无高楼,却有美酒,来,同饮。”
二人举杯相碰,一饮而尽。一旁的少年却听不懂这些话,只顾咬着铜钱包,吃得满脸欢喜。
赵郎中面上已泛起红晕:“可惜我不通刑名推案,否则也能为凌兄分忧。”
凌勉摇头道:“赵兄已帮我良多。杏林之道、悬壶济世,才是赵兄施展才华之处。”
赵郎中酒量本就浅,不多时便醉意上头,被少年扶回前院歇息。
凌勉酒意渐浓,伏在桌旁,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一早,韦昭来到医馆,把凌勉拉起来道:“那几位药不太好查,绝大部分进入市场,难以追踪,但还是有一小部分进入太医署,还有一小部分,你绝对猜不到是去了哪里。”
凌勉问:“哪里?”
“水陆转运使司。”

凌勉一下坐直了身子。一个掌管财赋转运的衙门,要这些药物做什么?
“是谁买的?”
“名字已经查到,但并不在衙门官吏名册之中,应该是化名。”
凌勉皱眉道:“那衙门里几百号人,查起来可不容易。”
韦昭道:“再难也得查,只是得想个办法。”
凌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忽然瞥见窗台上一只木雕。
这物件与少年带去牢房的那只一模一样,少年记不住药名药性,却能记住干爹程耀教他的雕船术。
这只木雕比之前那只更为精细,尤其是舷窗,造型十分特别。
少年曾说,这是他干爹故乡独有的一种船式样,而那故乡,正是汴州。
凌勉忽然觉得,这艘船似乎在哪里见过。他苦苦思索,心中猛地一震。
“走,去水陆转运使司。”
二人立刻动身,直奔上次那间押纲官的职房。
陆直却不在位子上。奇怪的是,他桌案上空空如也,连日常用品也一并消失。
角落里的木雕却还在,其中果然有一只小船,与少年所雕一模一样。
“陆直当日说从未去过汴州,”凌勉低声道,“那为何会有汴州式样的船雕?”
韦昭说:“看起来他有问题。”
凌勉在陆直书案旁的架子上翻找,一边回忆,一边细细查看。终于,他在一本册子里翻出两页纸。
其中一页只有寥寥几笔,看不出具体形象;另一页却画着一个诡异的人像,赫然正是尸陀林主。
“当时他说胡万春之事时,翻过这本册子,只是我当时没有留意。”
韦昭转头问旁边另一名押纲官:“陆押纲去哪里了?”
那人想了想道:“今日没见他,多半是休沐吧。”
凌勉又问:“他懂丹青或医术吗?”
那人点头:“老陆是岐黄高手。我们这些人但有腹痛头热,他都会给熬药,颇为灵验。”
“陆押纲住在何处?”
角落里一名年纪更大的押纲抬起头,说道:“陆押纲在南城租屋。不过他顶替别人押运,昨日已经去青州了。你们现在去南城,多半也找不到人。”
……
陕州,驿站前。
韦昭皱眉:“你一定要自己去?”
凌勉与韦昭一路追出长安,却发现陆直用了与胡万春当日相同的手段——同时放出三个疑似自己的人,分别走向不同方向。
两人沿东进路线追到陕州。
穿越崤山古道之前,又打听到消息:三个相貌相似的人中,一个北上磁钟,一个南下古栈道,前往菜园驿。
北路更为安全,但路途较长;南路则需穿越南崤栈道,栈道年久失修,危机四伏,却能节省不少时间。
两人原本打算分头追赶大胆柔体艺术,不料韦昭的马却半路失膘。凌勉不肯等待驿站重新调马,坚持独自追赶,而且要走南崤道。
凌勉衣带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:“必须去,一刻也不能耽误,若抓住陆直,功劳归你。”
韦昭叹气道:“南崤道之所以废弃,就是因为栈道年久失修。两个人过去都未必安全,你若一定要追,也该走北崤道。”
凌勉摇头:“他已比我们早走一日。我若走北崤道,等追到淮西恐怕也赶不上。若他恰好走北崤道,我从南道绕路,反倒可以抢在前头堵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他要么去投淮西吴元济,要么北上青州投李师道。死了这么多人,没有让他逃走的道理。”
风卷残云,凌勉独自一人迎风而行。
入夜后,山路愈发崎岖。身侧便是悬崖,仅容一人一骑通过。四周伸手不见五指,稍有踏错,便会粉身碎骨。

忽然,坐骑停住脚步,再也不肯向前,任凭凌勉如何驱赶,那马只是原地踏蹄,却不再前行。
凌勉点亮火折,这才看清脚下情形。
前方道路已窄到极致。路基早被风雨侵蚀,大片塌陷。栈桥木板腐朽不堪,根本无法落脚。
他拆下几块残木,搭在前方,又用匕首削尖木条,当作楔钉固定。搭好之后,他先踏上一只脚试了试。木板微微下沉,却还能承重。
他这才把另一只脚也踏上去,刚迈出一步,木板忽然彻底碎裂。凌勉整个人向悬崖下坠去。
他急忙伸手抓住一块岩石凸起,又将匕首插入石缝,才勉强止住下坠之势。半晌之后,他才艰难爬回崖边,前方栈道已经彻底朽烂,再无通行可能。
深渊之中雾气升腾,仿佛托起群山。远处密林里夜枭嘶鸣,声音穿透夜空,四周尽是无边黑暗。
凌勉忽然想起段先生说过的苯教邪术,又想到胡万春仓库下那些可怜的尸体。
“这么多孤儿……还要再害多少人,不能再耽误了。”
凌勉翻身上马,用布蒙住马的眼睛,牵着它向后退了十几丈。
他轻轻拍了拍马颈:“老兄弟,若真能过去,我一定为你养老送终,若跳不过去——下辈子我当马,你做人。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四蹄发力,踏崖而奔,碎石在身后翻飞。
下一刻,一人一马腾空而起,越过悬崖,稳稳落在对面的山路上。

数个时辰后,雾气渐渐散去,天地开始泛起微光。凌勉推开山下一处驿站的大门。
在南崤道死里逃生之后,他对眼前这匹马生出几分深厚情分。既然抢回了不少时间,他便不再急着赶路,先给马添上草料,让它歇一歇再动身。
南崤道人迹罕至,驿站荒废倒也不奇怪。
凌勉走上二楼,刚推开房门,心中忽然一紧,警兆骤生,他猛地向后一仰,一道刀锋贴着鼻尖掠过。
袭击之人头戴面罩,一刀未中,第二刀立刻追至。
凌勉正要抽刀,那人忽然一跺脚,脚下竹板碎裂。凌勉失去支撑,整个人跌到一楼。
刀芒随即从头顶劈下,凌勉拔刀出鞘,照胆蓝芒迎上对方刀锋。
“照胆?”那人显得颇为惊讶。
凌勉一愣。那人却忽然将刀鞘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探出,一下撞在凌勉肩窝。
凌勉半边身子顿时一麻,跌倒在地。
……
“阿晞一直跟在他身边,属下没有机会下手。”
青衣男子垂首拱手,态度恭敬。无心一身白衣,取出一柄匕首,语气淡淡:“把手放在桌上。”
青衣男子伸出手。
无心出手如电,只听一声闷响,男子的小指已与手掌分离,鲜血溅满桌面。
“知道我为何罚你吗?”
男子脸色惨白,却不敢收回手,声音发颤:“属下无能,未能完成任务。”
“不。”
无心摇了摇头:“阿晞这个名字,除了先生和我,谁也不准叫。”
……
蒙面人厉声喝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凌勉被牛筋绳绑住,半边身子仍在发麻,脖颈处被刀锋紧紧贴住。刀意森寒。
凌勉冷冷说道:“陆押纲,果然是你。我至少该如何审你,没想到你竟有这本事,我且问你,你与那邪术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什么邪术?”
那人显得有些疑惑。
凌勉忽然侧开身,撞向那人。那人后撤,脸上的黑布却被带落,果然是陆直。
凌勉偷袭不成,却顺势接住匕首,切断绳索,出刀如电,攻向陆直。
狭小空间中,匕首反而比长刀更为灵便,陆直只得被迫转入守势。
几招之后,陆直神情愈发古怪。他再一次磕开匕首,刀尖指向凌勉。
“你与凌准是什么关系?”
凌勉闻言一震:“你认得我父亲?”
“你是凌准之子?”
陆直停下手,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摇了摇头:“凌公之后,怎会如此莽撞,动不动便要拼命?”
凌勉冷笑。
“别以为知道我父亲,我就会放过你。你若不把活死人案说清楚,我不会罢休。”
陆直皱眉:“大理寺查的那桩活死人案?蠢货。”
他收了短剑,从包袱里取出两张纸:“这是我的调任文书。你可去韦昭那里核实。”
纸上写得清清楚楚:陆直半年前还在安西,此后半年间大多在凤翔、蓝田等地往来,几乎没有在长安停留过。纸上墨痕新旧相叠,印章阴阳刻痕也极为清晰。
无论从哪方面看,都不像伪造。若这些记录属实,他根本没有时间在长安杀死程耀和胡万春。
“我自然会去核实。”
凌勉沉声道:“不过,你要先跟我回大理寺。”
“凌公当年处变不惊、思虑周密,是新党的智囊人物,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儿子。”
陆直皱着眉,从包袱中又取出一块令牌:“这个认识吗?”
令牌上刻着一只鬼爪抓着一盏灯,竟然是秉烛司的牌子。
陆直说道:“我也曾是秉烛郎,与你父亲是故友,你父亲现在身在何方?”
提到了父亲,凌勉不言语。陆直猜出大概:“凌公已经不在了吗?”
凌勉点了点头。
陆直长叹一声:“当年新党意气风发,转瞬之间却七零八落。凌公是新党骨干,如今他也已离世,秉烛司……真是后继无人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凌勉心中已经信了五六分。听到“新党”二字,又多信了两三分。
父亲生前却是新党的人,但对那段往事极少提起,只在酒后偶尔说起只言片语,却始终念念不忘。
陆直说道:“我本名陈振。”
“德宗皇帝在位之时,朝廷内忧外患。太子与一批志同道合之人组建新党。你父亲与我师父韩泰,都是其中的核心人物。”
“不久之后,德宗驾崩,太子即位。我们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,没想到却被人算计,新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永贞朝竟只维持了一百余日,便仓促终结。我师父遭人暗算而死,我仓皇逃生。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个叛徒。”
“叛徒?”
陆直的话引起了凌勉思考,父亲生前在汴州终日郁郁,可能也与那叛徒有关。
陆直说道:“他的身份我一直未能完全确定。不过在调查之中,我发现他与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关系密切,你现在查的这桩案子——程耀、胡万春,都是韩弘的人。”
“什么?”
凌勉有些意外,他没想到竟然会与藩镇扯上关系。
陆直说道:“我在查那个人,那人也在查我,他知道新党不会放过叛徒。”
他突然止住话,问:“你还有什么问题?若没有,我要继续赶路。那叛徒与李师道也有往来,我要尽快去青州一趟。”
凌勉说道:“胡万春和程耀,你查到的恐怕不止这些。”
陆直书架上那些苯教刺青图案,显然不只是为了追查叛徒。
“你若不问,我本来也不会说。不过既然问了,我只说我查到的事。至于你能查到多少,就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这是另一段故事。程耀和胡万春都是汴州人。一个出身水卒,一个是漕运朝奉。汴州是漕运必经之地。每一趟漕运经过,都要被宣武军盘剥克扣。朝廷不愿承担如此巨大损失,于是决定让民间船队暗中偷运漕银。负责这件事的人,是汴州一位漕运大贾——余伯麒。”
凌勉立刻就想到,胡万春车里找到的那张纸条,上面正好写着一个余字。
“余伯麒心向朝廷。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他船队里有人将此事泄露出去,船队行至汴渠时,突然遭遇水匪,财货被抢一空,余家一家老小……也被尽数杀害。”
凌勉点了点头:“这件事我似乎听说过,只是当时我不在汴州,不知具体详情。”
“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韩弘所为。”
陆直说道:“但在汴州,他就是土皇帝。朝廷也无法追究。最后只杀了一个渠门小吏,此案便不了了之。永贞革新原本要改变这一切,可惜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余伯麒之事让朝廷明白,漕运的态势有多脆弱,必须更隐秘行事。这几年漕运能够顺利暗运,也多亏了余伯麒当年的牺牲。”
“不过,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。几年之后,当年汴渠劫案的相关人物,一个接一个死去,死前皆狂症发作,有人传言——是余伯麒回来索命。”
“活死人?”凌勉道。
陈振点头,“当年劫案里有三个关键人物,汴州巡院判官孙仲、水卒队率段十八和一个随船朝奉,如果没有这三个人,余伯麒非但不会死,消息也不会走露,可事后这三人都去了长安。”
“长安?”凌勉道,“你刚刚说程耀是水卒,胡万春是朝奉,当就是这二人,那孙仲又是谁?”
“孙仲改名为卫铸,进入水陆转运使司后继续为韩弘做事,半年前发狂而死,不过,他尚有一子在世,大约仍在长安。”

凌勉缩在马车里,听着外面喧闹的人声。
自陕州回来之后,他一直在反复思索汴州劫案与活死人案。
胡万春收到带“余”字的纸条,一个个杀死当年参与劫案的人,说明这活死人案,实际是有人在替余伯麒复仇,还以这样奇怪的仪式。
这人到底是谁?据段先生所言,仪式还需十二丹玛相辅。
这十二丹玛到底是什么?
忽然,有人钻进马车,脚步声很重。凌勉缩在车厢底下,闻着那人脚上的汗臭味,强行让自己心神平静。
“你先回去告诉夫人,我今晚另有公务,不回家了。”
于虎放下车帘,从座椅下取出一件绣花小衣,那是女子贴身之物。他放在鼻下嗅了嗅,一脸陶醉。
今夜确实有事,但并非公务,而是去新纳的小妾那里寻欢。马车驶上大路,于虎有些困倦,打算先小睡片刻,好养足精神。
突然,肋下一阵剧痛。于虎刚要起身,耳边便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于县尉,好久不见。”
于虎脸色一变,说:“也不算太久。我也不想见你。”
这个声音,他不久前才在县衙大牢前听过。那人当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之夭夭。如今再听见,于虎只觉头皮发麻。
“胡万春的尸体是否还在敛房?”
凌勉问:“你把命卖给那女人了?你如今已是通缉犯,还想着替她查案?”
“于县尉。”
凌勉轻轻动了动手,“我这两天没睡好,手有些不稳。”
于虎想起当年被一名江洋大盗掐住喉咙的经历,顿时心中发虚,连忙拍了拍车壁
“去城外高阳原。”
马车立刻调头。过了一会儿,于虎忽然开口。
“你真是秉烛郎?”
凌勉淡淡道:“于县尉是想攀关系?”
于虎冷笑:“不敢,我不了解秉烛郎,也不想了解。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。但你若想把我牵扯进去,我也有办法与你鱼死网破。”
凌勉说道:“我相信于县尉有这个本事。不过我今天能找到你,明天也能找到你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。”
马车停在路边,凌勉推门下车,于虎的马车渐渐远去。
凌勉转身看向高阳原,高阳原位于长安西南二十里的潏河北岸,地势开阔。自隋以来,一直是长安士庶共用的葬地。
据说隐太子建成与安乐公主之墓,都在高岗某处。
凌勉沿着坡地走向下方的漏泽园,所谓“园”,其实只是几座草棚,里面堆满尸体。

这里收容的都是病饿而死的无主尸体。积累到一定数量之后,便统一焚烧,再由和尚道士诵经超度,然后草草掩埋。
落土为安,千百年来皆是如此。
以胡万春的身家,本该在高阳原择一处良穴,如今却只能躺在草棚里,等着那一把火。
漏泽园的老翁看过于虎的腰牌,指着一处角落,说:“都在那边。具体是哪具,我也不知道。你自己去找吧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这几日关中疫病渐起,棚子里堆不下,说不定早就烧了。”
老翁环顾四周,说:“死了好啊,死了就干净,一身病活着,还不如死掉。”
老翁和老妻住在漏泽园的一间草棚,老妻得了病,他虽然请了个郎中,但内心暗淡。
因为要回去照顾老妻,老翁说完就走了,让凌勉自行料理。
天气闷热,棚中堆满尸体,没有任何防腐措施,蚊蝇乱飞,恶臭弥漫。
凌勉的嗅觉本就灵敏,刚被于虎的臭脚熏过,如今更是难受。
这些尸体本应敛入薄棺,如今国库空虚,高阳原连棺材也不够。尸体直接铺在地上,仅用草席卷着,有些已经渗出尸水。
他掀开草席,皮肉与白骨分离,蛆虫翻涌,一个时辰过去,他仍未找到胡万春的尸体。
不远处的柴堆已经燃起火焰大胆柔体艺术,凌勉急忙冲过去,几具尸体正被火焰吞没。
他用力把尸体拖出来,踩灭火焰,一具一具检查。终于,他找到一具脖子被简单缝合、脸只剩一半的尸体,正是胡万春。
然而,胡万春的背后光秃秃一片,没有任何图案。
奇怪,但他立刻就想通了。
卫铸是发狂而死。程耀死前是否发狂未知,只是桌上空着的蜡丸,胡万春死前无异常,反倒是万氏成了活死人。
他继续翻找,几乎忘了外面天色早已暗下,终于在角落里,找到一具女尸。
那尸体体形肥硕,没有头颅,如今更是肿胀不堪,有些地方甚至渗出油脂。
凌勉费力将尸体翻过来,她背上果然有一大块皮肤,纹着复杂诡异的图案。
图中有三组女神,每组四尊。分别为四魔女、四夜叉女、四药叉女。各自骑着不同坐骑,手持不同兵器,蓝、绿、白三色交织,繁复而诡谲。
正好十二个,十二个神女。
“这就是十二丹玛?”
这个名字刚在脑海中浮现,凌勉后脑忽然一阵剧痛,有人从背后狠狠击中了他。
他眼前一黑,扑倒在地,迷迷糊糊之间,他感觉自己被拖上柴堆。柴火被点燃,周围尸棚也渐渐起火。
他挣扎着从柴堆上滚下来,随即彻底昏死过去。

凌勉再次睁开眼时,只觉得头痛欲裂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看清周围。
墙上挂着经脉图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,这里并非漏泽园草棚,而是赵郎中后院的小屋。
他撑起身子,摸了摸脑袋,发现头上已经被包扎好。
“醒了?”
韦昭走进屋来。
“你是没找到陆直,想自杀吗?不过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自杀会跑去高阳原自焚的,是怕给别人添麻烦?”
“水……”
凌勉声音沙哑。韦昭递过一只碗。
凌勉问:“我怎么在这里,发生什么了?”
韦昭说:“漏泽园老翁碰巧见你倒地在地,赵郎中正好在给他老妻看病,老翁心善,帮赵郎中把你送回医馆才罢休。”
“那你呢,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我...来看癸亥”。
在气氛尴尬之前,凌勉一口气喝下水,忍着脑后阵阵剧痛,把此前经历的事一一说给韦昭听。
韦昭沉吟了一会,说道:“汴渠劫案我知道,陆直说得不对,余伯麒一家并没有死光。”
凌勉猛地坐起,说:“什么?”
韦昭说道:““你还是先老实躺着吧,再乱动,脑子怕是要被打成浆糊了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当时还有一名书童没有找到,好像叫……五文。”
“五文……”
凌勉喃喃:“余伯麒……五文……”
他忽然从怀中摸出那张在胡万春马车中找到的信,说:“这张纸,是衙门公文用纸。”
信纸表面有一层特殊压痕,可以用来辨别公文真伪。
韦昭皱眉说:“你是说,复仇的人是公门中人?”
“对。”
“可此人又是谁?况且无凭无据,找到也不会承认。”
“活死人案虽然结案,三法司流程走得却极为简略,这不合理,那背后之人能控制三法司,起码是政事堂里那几位……”凌勉道。
“胡说!政事堂的人也做不到同时控制三法司,便是皇宫里那位天子,也不可能顺利做出这种事而不留任何口实。”
韦昭否认道,“那些人杀这几个小人物,需要用这样的办法吗?”
“没错,所以此人不在上面,反而在下面。”
“下面?”
“那人不是通过权力来让这件案子迅速结案,而是通过一些不为人知,又合理的手段……”凌勉看着韦昭道,“比如篡改尸格。”
韦昭道,“当时现场乱糟糟的,也没人注意这件事,我这就去查。”
韦昭匆匆离开,凌勉撑着身体来到前院。赵郎中还在用刀切药,少年却不见身影。
听到凌勉询问,赵郎中一拍大腿,说:“两个时辰前他说去给你买茶,早该回来了。”
……
“你确定他会来?”
偌大院子中,火焰跃动,带来噼啪之声。
荒草有半人高,可见这里荒凉日久。
院子深处矗立着三层高楼,规制至少是相国、公侯级别,如今却是门窗朽烂,凄凉无比。
火堆旁,十几名少年围着一个人,那人身材瘦小,带着头套。
七八名壮汉在火堆另一侧,问话中年人居中,将近四十,极为强壮,他额上捆着黑巾,眼角一道长长疤痕斜劈下来。
听到询问,一名男子咳嗽几声,“他一定会来,女儿叫爸爸老公只是不知……你有没有本事留住他。”
这男子佝偻着腰,一只手挂在胸前。
此话一出,那群壮汉喝骂出声。
中年人抬手制止住手下,对男子道,“胡顺,钱呢?”
胡顺艰难地掏出几张飞钱,“这是五十贯。”

中年人皱皱眉,“说好是一百贯。”
“事成之后再……”
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,”中年人打断胡顺,笑道,“当年谁敢跟我讨价还价,绝对活不过当晚。”
他扯住胡顺头发,一拳捣在他腹部,胡顺顿时缩成一团,不停抽搐。
“抱歉,忘了你有伤,”他蹲下身子,“若不是我有兄弟要养,你以为我会把这点钱当回事?识相点,少遭点罪。”
胡顺嘴唇发紫,满头是汗,却笑着道,“要么你现在打死我,要么就给我报了仇,再……再拿剩下……”
中年人盯了胡顺半晌,点点头,“硬气,你不妨说说,为什么要用一百贯杀个普通人,这价格,杀个大官都没问题。”
胡顺道,“他害死我东家,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,死之前……一定要为东家报仇。”
中年人对手下喝道,“谁说人心不古,谁说忠义不再!这就是好汉,看座!”
凌勉抬头看向眼前大宅。有人将一封信留在医馆门口,说少年被带至此处。
他对赵郎中谎称韦昭有事让他去办,独自出门,半路遇到二牛,向二牛问了路,才找到此处。
据说这里曾是一个内官的宅子,当年这内官管着五坊,永贞革新时朝廷打击五坊,内官死在里面,那些五坊宵小便把此处当成圣地,盘桓多年不肯离去。
他们抓走那孩子,就是为引凌勉到此处,莫非这些人与剪灯司叛徒有关?凌勉当时在万年县亮出过令牌,或许当中有人泄露了此事。
大门虚掩,凌勉从侧墙攀上房顶,居高临下,他看到一个瘦小身影坐在院子当中,周遭人数不少,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人,手臂比得上凌勉腿粗。
“什么人!”
他正盘算对策,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大喝,凌勉回身就是一脚,把那人踢翻,自己顺势落入荒草。
院中叫喊起来。
凌勉捡起地上石头,噗噗几下就把火堆打散,让周围陷入黑暗,紧接着冲上去专门招呼对方薄弱部位,中招之人纷纷倒地。
盏茶功夫过后,院中只剩下两三个人还站着,凌勉忽觉耳旁风声炸响,下意识抬臂,一道黑影撞来,巨力把他掀出两丈远。
黑影如影随形,一点寒芒在凌勉眼中从小变大——是一杆枪。
凌勉心中凛然,腰间照胆出鞘,擦着亮芒顺势一抖,把枪势给带偏。
对方枪身一撤,又探出来,枪尖一点星,枪身似黑蛇。
二人一个在空中,一个在地面,来回交换四五式,却未有任何一次兵刃相交,各自对兵器控制都极为精微。
中年人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,一个闪身,突左击右,枪像巨蟒翻身,枪尖直插凌勉下颌。
长枪只有拦、拿、扎三个基本动作,却蕴含武术要义,丈二枪身、半尺锋刃,在枪术高手控制下完全可以做到枪随意动,意到枪到,杀敌如呼吸般容易。
凌勉向后弯腰,肋下箭伤崩裂,力气瞬间被抽空,眼见枪尖就要穿脑而出,他把照胆一横,刀镡恰好锁住枪尖。
中年人要抽枪,凌勉握住枪身,肋下鲜血不断渗出。
僵持之际,凌勉一脚踢飞脚下火堆,火星扑向中年人,二人擦肩而过,凌勉半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中年人轰然倒地,胸口一柄匕首已经尽没。
剩下诸人一哄而散。
凌勉扯开衣服,从地上捡起一块炭火,直接按在自己肋下伤口,滋滋声响,白烟冒起,他疼得直哆嗦。
止住血后,他扯开少年头套,头套下却并非少年癸亥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我叫吴小狗,不要杀我。”少年哆嗦道。
“他们抓来那孩子在何处?”
“我不知道,下午我在家门口玩,被他们抓到此处,就是他!”吴小狗指着地上一个人。
凌勉一低头,地上正是胡顺,此时早已气绝身亡,他在胡顺身上摸出半张黄麻纸,纸上几行字,字体怪异:
浓云压京西,惊雷扫尘泥,纸鸢断线处,小儿血绕膝。
贪婪胜鬼蜮,忠贞换夜啼,尸王欲睁眼,朱笔改死籍。
凌勉有些费解,此时柴火已引燃荒草,火借风势,一步步攀上了这栋荒废大宅,巡街武侯看到火焰,拼命敲响铜锣。
凌勉让少年自行回家,把那麻纸揣进怀中,折纸时,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
一只纸鸢窜出乌云,在夜空中飘荡,纸鸢上下飘动,纸鸢下方正是那座荒宅,不久前,程耀尸体在那里被王十五发现。
……
二牛沿着东市南侧街道狂跑。
得知凌勉独自一人去救癸亥,二牛只恨自己人小,他哥哥明日一早才会从城外回来,赵郎中也指望不上,他只好去找韦昭。
可他不知韦昭是大理寺评事,因此直奔万年县,路过东市时,街上迎面走来三人,为首一个正是毛子哥。
二牛一下就被毛子哥打倒在地。
“都怪你,如果不是你招来那杀神,东家怎么会出事,我们这几日躲躲藏藏,吃尽苦头,”他踩着二牛道。
“放过我,我还有要紧事……”
毛子哥道,“你把路旁那粪桶喝干,我就放了你。”
二牛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,伸手摸到一把匕首,那是当日凌勉在仓库内救他所用,事后交给大牛,大牛又交给弟弟防身。
他攥着匕首,刚要一刀捅去,却因手上有伤没能握紧,刀被一脚踢开。

韦昭站在职房窗前,心绪不宁。
她前往京兆府,果然在活死人案档案原本中,发现尸格一栏原本应有的血瞳、黑色蛛网血管、狂暴杀人、尸体被破坏等记录皆被删除,只写着因药物致幻,伤人致死等寥寥数语,下一页本该有的签名,也直接消失无踪。
守门书吏每天要应付几十上百人,根本记不得是何人所为。
韦昭也随后就被无心用瀛武书院金牌,强行带回大理寺,不许再迈出职房大门。
理由是今夜漕运就要抵达长安,明日则是小朝会,无论如何,也不能让韦昭再做出任何出格之事。
小朝会是国之大事不假,可对韦昭来说,找到活死人案凶手,一样也是为了维护大唐宁靖。
“况且,”韦昭抬起头,“今夜,是月圆之夜啊。”
她看向角落,那里有一堆档案,一部分来自冷泉署,一部分来自万年县,不但包括活死人案,还有汴州劫杀案、余伯麒索命案等资料。
韦昭拿出汴州部分仔细查阅,她将万年县、京兆府的诸多文书陈列在眼前,并把尸格部分按日期排好,一个名字让她瞪大了双眼。
有个名字,本该出现,却并未出现。
她从箱底翻出一只手弩,藏在桌子之下,“来人,有一份文书要送去中堂。”
门口有两名金吾卫士兵专门负责“保护”韦昭,其中一个推门进屋,不一会儿,又低头出来,向同伴挥挥手,向中堂走去。
不久后,顺义门被缓缓推开,靖恭坊走水,过火面积足有三十几栋房子,万年县人手不够,禁军也要去支援。
甲士集结之时,无心站在二楼看向窗外,“阿晞那边如何?”
“属下派人一直守在外面,韦评事出来,我会第一时间禀告公子。”
甲士集结完毕,开出了顺义门,无心似有意似无意地道,“那人怎么好像有点奇怪?”
青衫男子一脸茫然。
队伍绕到长安大街上,一路东行,路过平康坊后,复折向南。
一名甲士突然离开队伍,折向小巷。
同伴刚要询问,后方队率喝骂声传来,他只得正视前方,不敢再左顾右盼。
韦昭躲在巷子后,拿下头盔。
原本应该在队列里的甲士,此时正在顺义门某个角落里“假寐”,进入她职房的那名金吾卫,也背对着大门,昏睡在她的椅子上。
她看到地面伏着个小小身影。
那具瘦弱的身体正是二牛,他骨头折断了多处,像一滩烂泥,身上被淋了粪水,早已停止呼吸。
地上流了许多血,二牛肚子上插了一把刀,是凌勉送他那把。
欢呼声传来,韦昭看向春喜班方向。
春喜班倾尽全力排练的大戏《捉伥》,即将在子时首演,很多人提前几日排队购票。
为了能够观看这出戏,有人索性直接住在东市。
“月圆之夜啊。”韦昭扶着二牛尸体,无声叹息。
……
荒宅大门虚掩着,封条痕迹犹在。

他走入院子,肋下早已麻木,浑身酸痛无力,失血后的虚弱与疲惫袭击着他,他强撑自己,因为真相就在眼前。
他怀中那张纸控诉着世道不公,又透着邪恶与血腥。
写下纸条之人,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,纸上味道淡得几乎无法捕捉,凌勉却闻得清清楚楚。
空气中也弥漫着血腥。
不是新鲜人血,是一种腐烂、恶臭之味,十分刺鼻,像是来自地府,无数鬼蜮妖魔栖息地之味。
他进入正厅,厅中燃着一圈灯烛,中央矗立着一座白塔,塔不高,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所建。
少年癸亥就挂在塔上。
火光猎猎。
几面大铜镜把火光集中到白塔之上,让白塔发出妖异炫光,塔前铺着一张毯子,花色锦绣,不似中原风格,毯子之上躺着一个“人”。
严格来说,是拼凑之“人”,骨头长短不一,上面雕刻着花纹,繁复密集,让人头皮发麻,血渗入毯子,令花纹更加浓重艳丽。
单以法器而论,这未免有些简单,凌勉不禁怀疑它是否真能承受反噬之力。
骨头旁有一只小鼓,鼓皮上能看到人皮毛孔,上面甚至还有血迹未干。
鼓旁捆着三只羯羊,羊身后立着一只木架,架子上有一幅画,画当中一个中年人立于船上,意气风发。
少年身上连着一根亮晶晶的线,线的另一端连着房顶,不知是什么机关布置。
一个人站在塔后,一袭白衣,戴着面具,面具竟也用人的头骨制作,鲜血淋漓,上面一样雕刻着繁复的纹饰。
凌勉深吸一口气,“该叫你什么呢,五文,还是赵郎中?”
那人沙哑着嗓子开口道,“你如何得知这个名字?”
“会给余伯麒复仇之人,在这世上,也仅剩你一人而已。”
凌勉说道,“胡万春死时,他背后墙上血液很不自然,想来是凶手以左手持刀劈出,因力量不足,鲜血才从下往上飞溅。还有,最清楚我行踪之人也莫过于你,我后脑那一下,也是力量太轻。”
“仅凭这些?”
凌勉掏出怀中那张纸,“其实主要是它。味道,三仙种子汤和茱萸酒混合在一起……若我没有猜错,篡改万年县尸格之人也是你,赵兄,你有祝由科博士的身份,做这些事可谓是近水楼台。其实本来不该如此复杂,胡万春马车里那张纸也有药味,只是我当时心慌意乱,未能想到罢了。”
“若有选择,我并不想以此种方式与你见面。”
白衣人缓缓摘下面具,一张脸异常白皙,正是郎中赵玉麟。
“我给胡万春送药,让他依据苯教术法以幼童为血食,方才可以取信于他。我有些矛盾,既希望胡顺成功,这样就不必再见你,又担心你打不过那五坊神将,令我失望,可归根结底,你为何要逞能,不以我提供那些证据结案呢?真要是那样,大家就都不必为难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和你惺惺相惜?若我没有猜错,他便是卫铸之子,是你所选的魂魄容器,”
他指着少年:“但你想过没有,余伯麒为朝廷牺牲都在所不惜,会同意你以此邪术害人?”
赵玉麟脸色一变。
“我杀的人,从来没有枉死的。”
他抖动双臂,两柄短刀滑落手中,正是切药刀,看上去十分锋利,“月圆之夜,我本不想如此,但事已至此,不要怪我了!”
刀锋从羯羊脖子上划过,鲜血溅出,羊拼命用蹄子蹬鼓,人皮鼓发出闷响,像地府勾魂之声。
赵玉麟双脚离开地面,两把刀在空中旋出两道弧形刀芒,罩住凌勉。
一个瘸子,竟比正常人更敏捷凶悍。
他在地面行动不便,但借由一根根坚韧的细丝,悬在半空,穿梭自由,竟像灵猴般灵敏
铛一声响,火光四溅。
凌勉手臂酸麻,赵玉麟力量竟不输给万氏,甚至比此前用枪之人更大。
那壮汉在军中绝对是武将级别,可赵玉麟明明是个残废。
“奇怪吧?”赵玉麟眼睛逐渐发红,皮肤上也隐隐出现黑色蛛网,再次旋出刀势,比刚刚更有气魄,封死凌勉全部角度。
二人的武器再次交击,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一次比一次重,凌勉肋下鲜血再次浸透衣襟,难以全力握持刀柄,肩膀又上多出两道伤口,深可见骨,一块肉也不翼而飞,鲜血四溅。
他不以为意,趁着靠近白塔,一刀切断亮线,把少年抱在手里。
赵玉麟皱眉,又劈出一刀,凌勉抱着少年格挡、急退。
天空突然炸响雷声,断线竟然发着光,像蛇一样抖动起来,扫倒一盏油灯,火焰沿着地板迅速扩散。
“这就是你捆药材所用绳子吧,你把这种线藏在绳子内芯,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用处,”凌勉抖抖手,“你杀了胡万春以后,利用这根线离开的?”
赵玉麟叹气,“凌兄才智非是凡夫俗子可比,当真可惜。”
凌勉撕下衣襟,在自己肋下一绕,又用嘴咬着系上扣,“那你还不乖乖跟本圣人去投案?”
赵玉麟失笑,双臂用力在空中一扯,整个大厅中亮起密密麻麻的星芒,亮线纵横交错。
他自己则在亮线中消失不见。

角鼓终于敲响,夜空漆黑一片。
水闸开启、又落下,最后一艘漕船行入春明门水道,在神策军沿途保护下,一部分去往东市放生池,并在随后转道进入皇城左藏,另一部分则要前往水陆转运使司。
从天子到政事堂,皆对这银子、粮食翘首以盼。
天子私库需要,朝廷运转需要,集结甲士、对藩镇用兵,同样需要。
这是大唐存续的血脉根基。
春喜班舞台上,一名年轻苍鹘把自己脑袋缩入戏服内,腔子上顶着一颗假人头,人头五官以油彩混着密陀僧绘制,栩栩如生。
苍鹘摇摇晃晃,在观众期待的目光中唱出戏词:
“永贞年间七月半,长安城内起邪岚。白骨复生怨气重,夜夜鬼哭裂胆肝!”
“贪官金银埋地坛,怨气百年死复还,尊神放我三更去,吃满百童鬼临凡!”
荒宅燃起火焰,上方飘着巨大风筝,乌云盖顶,时不时有雷声滚过,偏偏没有半滴雨落下,韦昭冲入院内。
火光中,凌勉正与一人厮杀。
那个身影移动速度极快,借着火光,赵玉麟那张脸若隐若现。
对比档案,韦昭发现一个本应出现在此处的名字,却并未出现。
一个祝由科博士,并无资格参与尸体查验,却需要对药物罪证进行检验,赵玉麟为了避嫌,偏偏在两处都删去了自己的名字。
韦昭心中拼凑出赵玉麟整个犯罪路线。
此人从劫案中死里逃生,不知从哪里学会邪术,又用药物挨个杀死与劫杀案相关之人,最终又利用郎中身份接近程耀、胡万春,一一杀掉对方。
心计极深,手段极毒。
她举弩刚要瞄准,一支箭突然从她身后射出,韦昭回过头,发现荒宅门楼及墙上高处站着十余名甲士,其中一人正抽出箭,搭在箭台之上。
“住手!”韦昭喝了一声,甲士却充耳不闻,继续拉动弓弦。
几支箭钉在赵玉麟周围,凌勉趁此机会,抱起少年就往外跑。
赵玉麟紧随其后,一刀劈向少年。凌勉双臂用力,大喝一声“接住!”,将怀中少年抛出,回身出刀。
韦昭接住少年,照胆与切药刀在空中再次绽放火花。
切药刀当场折断,断刀带着巨力,插入一根大梁。
大梁轰然断裂,整幢房子垮塌下来,挡住甲士视线,也困住厅中二人。
韦昭把少年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皇帝登基,很多人说日子会好起来,我却还是一个小乞丐,若非主公用五文钱把我买下来,我已烂在洛阳郊外,这世道,坏人横行,好人难活。”
赵玉麟只有一刀在手,攻势却丝毫不减,他嘴上不停,就像是在那一夜,二人酒桌上侃侃而谈。
“主公心善,从未将我视为下人,教我读书识字,我本以为可以不再受苦,可这一切却在胡万春等人的贪婪中化为灰烬!”
叮叮铛铛,火星四溅,赵玉麟双目赤红,脸上蛛网更加密集,凌勉左支右拙,连连后退。
“主公临死前把我推入箱子,我在汴水飘了三天三夜,眼中都是主公临死前的样子,主公一家尸身难以寻全,胡万春等人却在长安风生水起,我被一邪僧所救,那邪僧却切去我一手一脚,祭炼邪术,不过,我也学到了这苯教的复生之法。”
他在大火与无数细线组成的繁星中,悬在半空,手中握着那柄切药刀,一只手短一截,一条腿干脆消失不见,活像程耀背后那只厉鬼。
“胡万春临死前告诉我,他们没找到漕银,最后只卖掉一些随船货物,换成两枚金叶子,”他在火焰中狂笑,“主公一家人性命,只值两枚金叶子!”
他一刀劈中照胆,凌勉再退几步,“你带我回去又有何用,杀了我,这世道就能变好?”
凌勉剧烈喘息,身上犹如血葫芦一般,戴着素玉钩那只手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知觉。
“我找到一种西域幻药,可以让人力大无穷,也会让人发狂,三年时间,我一边复仇,一边调查那三人下落,如果这世道不能让好人开心,坏人伏法,那我就亲手杀光他们,更要让主公活过来,看看我为他做的这一切,我,从未负他!”
他一抖手,手中药刀快似流星,击中白塔顶部,塔顶嘭一声炸碎,白色粉末碰到火焰,化作烟雾。
“这些全是活死人药,份量足以覆盖整个东市,你若阻止我,便救不得这些百姓,告诉我,你会如何选?”
狞笑声中,房梁再次垮塌,一侧墙壁露出巨大缺口,一股风涌入,让火焰陡然爆发,那些丝线崩断数根,赵玉麟失去平衡,从半空跌落。
两根木梁歪倒下来,砸向赵玉麟,凌勉死死撑住两根木梁,吐出一口血。
“为什么?”
赵玉麟怔了一下。
那大梁很重,中间已被火给烧透,最终还是咔嚓一声碎裂,整栋建筑再也无法维持形状,全部垮塌,露出厅中二人。
“作为秉烛郎,我必须拿你,但作为凌勉...赵玉麟是我的朋友!”
院子里那些甲士不顾韦昭阻拦,瞄准厅中,箭矢如雨。
赵玉麟像是想通了什么,怔怔半晌,突然再次吞下一把药丸,眼睛完全由红转黑,黑色渐渐从眼球蔓延开,蛛网血痕从他脖子延伸到手臂。
他嘶吼着,手臂青筋虬结,撑开凌勉背上木梁,竟然重新站起身来,挡在凌勉身前,箭矢眨眼之间钉满他全身。
“凌兄,下辈子我们再做朋友。”
大火渐渐吞没赵玉麟,他双眼全黑,脸和脖子上布满蛛网黑线,竟然渗出血来。
房间里火蛇乱舞,白塔被灼烧后释放出滚滚白烟,火光、嘈杂声,让凌勉听不清赵玉麟的话。
他向前爬了几步,捡起那副画着中年人的唐卡,轻轻抚摸。
一个少年瘦骨嶙峋,在街上拼命奔跑,手里捏着半个馒头。
一个踉跄,他摔倒在地,两个青年追上来,把他按在地上毒打。
他觉得自己快死了,死之前,他还是想吃一口馒头。
“一条命就值半个馒头?真是蠢得可笑,一条命可以做很多事,上为国家,下为百姓,岂能轻易就放弃?”一个青年身着锦袍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对那二人道,“馒头多少钱?”
“馒头不值钱,公子不如把他买下来,当个端粪奴仆也好,只要五个大钱就行!”
赵玉麟嘴角上挑,笑容刚刚露出,就此凝住不动。
永安渠码头上此时人声鼎沸,漕工们露着臂膀,把漕银和漕粮从船上搬下,并码放整齐,货物旁,书吏负责点验与记录,一丝不苟。
火把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,神策军甲士持械把守周围,防御固若金汤。
无心站在码头上,白色衣衫迎风飘动,他看了一眼东市方向,然后又看了看北面皇宫方向,眼神淡然。
忽然,一滴雨落在他脸上,无心抬起头,“下雨了?”
一刀扫过,春喜班苍鹘拉下假头,倒在地上,台下惊呼一片。
“任你万千变化,也难逃雷部天罗!”
神将手执法剑,踩着地上苍鹘,“斩妖邪,振乾坤,太平将至,万家灯火照永春!”
台下众人尖叫欢呼。
春喜班外,雷电交加,几滴雨打在灯笼之上,春喜班的门子喃喃道,“下雨了。”
轰隆一声,荒宅完全垮塌,白色烟雾开始扩散,数名不良人赶到,有些吸入烟雾,痛苦地抽搐起来。
院中甲士箭矢无情,把这些人纷纷射倒在地,又有几人制住韦昭,强行带她离开。
烟雾扩散到小巷,野狗、蝙蝠及路上行人,开始疯狂地互相撕咬,倒毙在路上,更多则扑向火焰,被火烧得血肉剥离,像感觉不到痛苦一般,慢慢变成焦炭。
天雷再次撕裂夜空,纸鸢斜斜飞往天边,不知道落往何处。
潮湿之感逐渐浓烈,雨滴连成线,转眼间大雨倾盆,火焰逐渐熄灭,白雾被雨水冲刷,变成了涓涓溪流,流入路边排水沟。
不知道过去多久,天渐渐亮起,雨势渐小,金吾卫围住宅子,清理完现场,在木梁下却只发现一具尸体。
他脸上带着微笑,似乎得到了某种期盼已久的东西。
……
长安东,一辆牛车沿着城墙脚下疾行。
车厢里一个胖子,长相奇丑无比,举着葫芦正往喉咙里倒酒。身旁一名男子用两团纸塞住鼻子,皱着眉头。
“若非他会闭气术,就算不中毒,也会被浓烟呛死。”男子道。
“这闭气术,应该是姓段的教他的吧,总算做了点有用之事。”
他摇了摇葫芦,干脆把葫芦再举高,生怕漏掉最后几滴。又转过头对男子说:“姓郭的,我知道你俩关系紧密,你可别学他。”
“行了行了,他野也野够了,走吧,该回秉烛司了。”

报恩是个褒义词,但也能成为人心里最大的执念。
杀人、符咒、借命、招魂都成了赵玉麟心里都成了报恩的道路。
但世上并没有鬼神,也没有复生。那些所谓的术法,不过是他平复亏欠感的解释。
心理学中有一种现象叫“认知失调”:当人的行为越过内心的界线时,往往不会承认错误,而是不断为自己寻找新的理由,使一切看起来仍然合理。
赵玉麟需要这套邪说支撑信念,因为一旦停下,他就必须承认余伯麒早已死去,他所做的一切,只是在替执念寻找出口。
尼采说,人一旦为痛苦赋予意义,痛苦就会被延长。
赵玉麟给自己的痛苦取名为“报恩”,于是他再也走不出来。
真正的报恩,从来不是替亡者复仇,也不是替过去续命,而是带着对方给予的那一点光,继续活下去。
只可惜,有些人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。
而那时,灯已尽,人已远,世间只剩下一场无人回应的执念。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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